第278章 人不由己

下午两点十分，客车抵达济南长途汽车总站。

李明河跳下车，拨开拥挤的人群，冲到售票大厅买上了两点半发往平阴县的班车。

又是整整三个钟头的颠簸。

客车里头混杂着汗酸味、旱烟味和脚丫子味，熏得人脑袋发昏，李明河靠在车窗边上，嗓子眼干得直冒烟，嘴唇都起了一层干皮。

下午五点半，客车终于驶入了平阴县汽车站。

距离公安局下班就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了！

李明河拎着挎包跳下客车，连公交车都不敢等了，直接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。

“师傅，去县公安局，紧着点蹬，我赶时间！”

“好嘞！您坐稳了！”

三轮车夫猛蹬脚踏板，车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穿街过巷，在五点五十分左右，车子停在平阴县公安局大门口。

李明河甩下车钱，拔腿就往大院里头冲。

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，已经有不少公安同志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了。

李明河一口气跑到户政科门口，里头的两名同志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，准备锁抽屉走人。

“同志！等一下！”

李明河撑着门框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下巴颏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屋里头的同志停下手里的动作，微微诧异：“哎，不就是四号下午来送协查函的那个东北同志吗？你咋跑成这样？”

李明河咽了口唾沫，沙哑着嗓子问道：“同志，我......我来问问，胡秀春和张大妹的落户情况，查着了吗？”

那名同志跟旁边的搭档对视了一眼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从桌角拿起那份盖着开园县公安局红章的协助调查函，走过来递到李明河面前。

“李同志，俺们科长交代了，外省协查优先办。这两天俺们把全县五月底到现在落户的、还有刚递交上来待批的底单，全都仔仔细细查了个遍。”

说到这儿，同志顿了顿，摇了摇头

：“很可惜，还是没有。”

此话一出，最后的希望都被扑灭了。

章丘县没有。

长清县没有。

现在，连平阴县也没有！

许兴华给开的三个县的协助调查函，自己跑断了腿，坐了三天客车，把整个济南周边跑了个底朝天，最后换来的却是三个一模一样的“没有”！

屋里头的两名同志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心里头也有些不落忍。

其中一人劝道：“小同志，你也别太灰心了。俺们几个私底下也合计过你这事儿，这娘俩在火车站买了到济南的票，但到了济南站之后，未必就一定是在咱们济南底下的县城落脚啊。”

另一人也跟着点头说道：“对啊，济南那可是省城大站，四通八达的，她们下了火车，完全有可能直接去汽车站买票去了泰安、聊城、德州，甚至是去了菏泽、济宁那边！山东这么大，一百多个县城呢！”

“就算她们真留在济南这边了，也有可能是去投奔亲戚，压根就没办落户，一直当黑户住着。真要是没去村里头报户口，那别说是俺们户政科了，就是把省厅的人喊来，那也没辙啊！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。

他们有的说可能是黑户，有可能不是济南，有可能没落户......

每一句话都挺有道理，可每一句话听在李明河耳朵里，都像是一盆凉水，从头顶心一直浇到脚底板。

李明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按照前两个县的法子，跟对方交换了电话号码，随后道了声谢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转身往外走。

............

下午六点。

李明河从平阴县公安局的大门里头走出来。

街面上人来人往，有下班骑着自行车按车铃的工人，有挑着担子叫卖炊饼的小贩，热闹得很。

他今天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，整整十二个小时，一直在车上颠簸赶路，粒米未进，一天没吃饭了。

内心

一阵阵发空的感觉，不是饿。

李明河站在公安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，停下脚步，仰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。

傍晚的太阳正在一点点往下沉，把天边的云彩染得通红。

他看着天边的晚霞，忽然有种无力感。

重生回来这一个多月，他李明河干啥事儿不是顺风顺水？

靠着脑子里头的信息差，从挖野菜卖给国营饭店，到拿下各大厂子的食堂，从带着全屯人种菜搞贷款，到跟乡干部、银行科长、公安队长称兄道弟......

这一桩桩一件件，走得太顺了，顺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，觉得自己既然重生了一回，那就跟戏文里头的神仙一样，天下间就没有他李明河办不成的事儿，没有他解不开的局。

直到今天，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东街头，才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。

山东之大，茫茫人海，两个农村妇女只要往乡下屯子里头一钻，不去公社报户口，那就等于是大海里头掉进了一根绣花针！

别说是他一个东北来的小农民了，哪怕他现在兜里揣着十万块钱，哪怕他认识再多的局长队长，找不到就是找不到！

这种明明知道对方就在这片土地上，却偏偏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摸不着的挫败感，让他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
李明河在街边站了足足有一刻钟，直到天边的晚霞彻底暗淡下去，这才低头吐出一口长气，迈步朝着不远处的汽车站旅社走去。

............

旅馆里，翻来覆去，这一宿他没怎么睡踏实。

到了第二天，也就是七月八号。

早上天刚亮，李明河退了房，在街边随便吃点，随后坐上早班客车返程回到济南市区。

到了济南长途汽车站，步行走到隔壁的济南火车站，在售票窗口排了半个多钟头的队，买了一张上午十一点发往东北方向的绿皮火车票。

该回去了，虽然有不得不来山东的借口，但同时也有不得不回家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