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紧张症？

李东宇原本正看着病历，听到这句话，猛地转过头。

“你别吓我。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陆仁看了她一眼，“我是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些事。”

李东宇皱起眉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
“以前村里有人突然不说话，不吃饭，动作也变得奇怪。有的人一直僵着，有的人反复做同样的动作，家里人解释不了，就说是被什么附上了。”

陆仁说得很慢。

“我们村以前有个人，专门替人做这些事。小孩子好奇，经常跑去看。我也去过，还被叫过去帮忙。”

“帮什么忙？”

“掐虎口，后来又让人掰胳膊、掰腿，说这样能让人恢复过来。”

李东宇听得有些不自在。

陆仁却没有继续讲那些热闹的细节。

“小时候不懂，别人怎么说，我就怎么信。现在再想，那些人里，有些可能是精神、神经方面的问题，有些可能还有其他躯体疾病。到底是哪一种，没人做过正规的检查。”

“所以，你觉得这个老人也是？”

“我刚才查了些资料，想到一种可能，紧张症。”

李东宇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：“不是心碎综合征？是紧张症？”

“不是平时说的心里紧张，它可以表现为缄默、不动、违拗、保持某种姿势，还有肌张力异常。严重的时候，会出现脱水、营养不良、横纹肌溶解和其他躯体并发症。”

陆仁看向病房方向。

“他儿子去世以后出现这些变化，可能存在严重的情绪障碍。但也不能直接说，丧亲就一定导致紧张症，肾衰、代谢紊乱、神经系统疾病，都可能参与其中，有时候因果关系并不好分。”

李东宇想了想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们一直在处理横纹肌溶解和肾衰，但可能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没有处理到？”

“对，所以要请精神科和神经科一起看看。”
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诡上身？”

陆仁有些无奈：“就是这个表现，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人，不是说他真有什么东西跟着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道：“家属提起他儿子的时候，他会看过来，反应比问其他事情明显一些。也许这二十天里，他一直没能从那件事里缓过来。”

李东宇朝病房看了一眼，声音也低下来。

“他是不是已经不想活了？”

“不能这样认定。”陆仁摇头，“不说话，不吃东西，不配合，也可能是疾病的表现。不能把这些都算成患者没有求生欲，更不能因此就说救不了。”

“如果这个方向对，光做躯体支持确实不够，但也不是家属劝几句，让他想开一点就能解决，它有专门的评估和治疗。”

李东宇缓缓点头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问：“那小时候那些人，被掐了以后，真会好？”

“我记得有人后来能动、能说话，可也不知道他以后怎么样，更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动作起的作用。”

陆仁继续道：“用疼痛刺激，再使劲掰僵硬的肢体，可能造成新的损伤。小时候看不明白的事情，不能现在拿来当治疗依据。”

李东宇看着他，终于没那么紧张了。

“我感觉你这个思路，挺有道理。”

陆仁低头翻开病历，也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我也觉得有道理。”

说完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可觉得有道理，和已经确诊，是两回事。”

……

王剑波听完陆仁的汇报，没有耽搁，重新到床旁检查了一遍，又把相关会诊补上。

精神科医生来了以后，详细询问发病前后的变化，也看了老人的动作和反应。

对方同样认为，需要考虑紧张症的可能。

但这是老人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现，又合并严重的器官功能异常，不能只根据丧亲经历和几项行为表现，就把所有问题归到心理因素上。

进一步的神经系统、代谢及药物相关原因，仍要结合情况排查。

对于针对紧张症的治疗，会诊医生也提出了方案，需要结合当前的呼吸、循环情况，严密监测，评估反应及耐受。

陆仁跟着把病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他很希望，这一次能够像之前一样，找到一个被遗漏的原因，治疗调整后，患者便逐渐好起来。

可老人没有出现那样明显的变化。

他仍然沉默，肢体僵硬，呼吸费力。

治疗一直在进行，病情却没有按照大家希望的方向改善。

……

到了傍晚，家属再问情况时，王剑波把几个人叫到了一旁。

“现在有些指标改善过，但整体病情仍然很重，器官功能还没有恢复，后面可能需要进一步加强支持。”

家属听得很认真。

其中一个女人问：“那个紧张症，确定了吗？”

“目前是考虑的原因之一，但是，还不能说所有问题都已经解释清楚。”

“如果真是这个，能治好吗？”

王剑波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看了一眼病房，又看向家属。

“这类情况有治疗办法，但老人现在不只是这一方面的问题，还有很重的躯体并发症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，我们现在没办法保证。”

家属低下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才缓缓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……

第三天。

老人的病情进一步恶化。

监护、血液净化和循环支持都在继续，几次沟通也都做了记录。

团队尝试了解老人本人的意愿，可他始终没有完成有效的表达。

家属最终提出，不再继续扩大有创支持，也不接受发生心脏骤停后的进一步复苏。

那个一直守在床边的女人，最后只是低着头说：“我们商量过了。”

当天，老人出现持续的循环衰竭，最终死亡。

从转入医院，到离开，只有三天。

他没有像那些最终被救回来的患者一样，拉着陆仁的手说谢谢，也没有留下什么让人难忘的长话。

他几乎一直没有说话。

直到最后，也没有得到一个能够解释全部病程，又经过充分验证的最终病因。

……

患者被殡仪馆拖走之后，陆仁回到办公室，坐在电脑前补记录。

李东宇在旁边站了很久。

“要是早点想到，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
陆仁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这也是他想过的问题。

如果当地医院更早注意到那些行为变化，如果入院当天就进行了相关评估，如果针对性治疗能够更早开始，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？

可这些问题，现在都没有确定的答案。

“可能有影响。”陆仁最后说道，“但不能说，早想到就一定能救回来。”

李东宇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本，没有再问。

王剑波从病房回来，把签完的资料放到桌上，见两人都不说话，也没有劝他们别难过。

他拉过椅子坐下，翻了翻病程。

“这个病例，后面找时间再讨论一次。能确认的，没确认的，治疗以后有哪些变化，都记清楚。”

陆仁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继续往下写，写到精神科会诊意见时，又把原本过于肯定的几个字删掉，换成了与会诊结论一致的表述。

考虑紧张症可能，病因仍需进一步评估。

知道这个病名，不代表这名患者就已经被确诊。

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，也不代表后面的治疗必然有效。

陆仁前世见过这样的结局。

有些患者进来时，大家就知道风险很高。

还有一些，最开始似乎仍有机会，检查和治疗做了很多，最后却依然没能留下来。

见得多，并没有让他觉得无所谓。

只是到了这个时候，他不会把所有遗憾都说出来，也不会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，就给病历补上一个实际上没有证实的答案。

组里的老师尽力了，会诊的医生也尽力了。

他同样没有偷懒。

可这次，还是没有救回来。

他重生以后，确实改变了很多事。

但不是每一次，都能改变结局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