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2章 柴米油盐，将心比心

党工委书记办公室里，周志远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发了会呆，心情平复了不少。

他走到休息区的圆桌旁坐下，打开了桌角那两只由临时秘书小吴刚从食堂打上来的保温饭盒。

里头是干净清爽的三菜一汤——清炒虾仁、香菇菜心、红烧排骨，外加一盅山药排骨汤，旁边是一大盒颗粒饱满的东北大米饭。

此时，二十三岁的临时秘书小吴正站在距离圆桌三步远的地方，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旁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周志远拿起筷子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儿一脸拘谨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小吴，平心静气地开口问道：

“小吴，都十二点半了，你在食堂吃过午饭了没有？”

上午周志远憋了那么大的火，小吴这会儿哪敢大声说话，连忙微微躬身，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敷衍道：

“回周书记，您先趁热吃，我早上吃得多，这会儿肚子还不饿，等您吃完了我把饭盒送下楼的时候随便垫吧两口就行……”

周志远看了看小吴那略显单薄的身板，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盒装得冒尖、自己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白米饭。

他没有多说什么，直接伸手将装汤的大号不锈钢保温盒盖子翻过来摆在桌上，用还没沾过嘴的干净筷子，将自己饭盒里的米饭拨了一多半进去，又夹了四五块红烧排骨和一大筷子虾仁菜心盖在饭上，往前一推：

“行了，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忙活一上午，哪有到了饭点不饿的道理？茶水柜抽屉里有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，自己拿一双过来坐下，跟我一块儿吃。”

“在外头开会那是公事规矩，关起门来在这间办公室里，咱们就是一起干活的自己人，不用虚头巴脑的客套。我周志远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普通人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，快坐下吃吧，别浪费粮食。”

其实，周志远这人绝不是那种毫无情商、对谁都鼻孔朝天的恶少。

从小在军区大院和名校熏陶出来的良好教养，让他在面对身边具体服务自己的工作人员时，很懂得展现出上位者平易近人、体恤下属的风度；

他今天上午之所以会在全区大会上犯下众怒，纯粹是因为他从小出身显赫、仕途顺遂，无论走到哪儿都被人众星捧月般捧着，从来没有体会过底层公务员为几百块房贷发愁的窘迫，所以在制定宏观规则时才会下意识地忽略掉普通人的生存痛点。

堂堂正处级党工委一把手竟然亲手给自己拨了一半米饭和排骨、还要拉着自己同桌吃饭，小吴整个人受宠若惊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：

“这……周书记，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让你吃你就

吃，这是命令，快坐下！”

周志远板起脸假装训了一句。

小吴心头一暖，再也不敢推辞，连忙从茶水柜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竹筷，走到圆桌对面，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缘，双手捧起那只装满排骨米饭的不锈钢盒盖，小口小口扒拉起饭来。
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
吃了两口米饭，周志远夹起一根青菜，突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吴，随口问道：

“小吴，你也是咱们党政综合办的年轻干事。这屋里现在就咱们两个人，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——对于我今天上午在全区大会上提出来的、要整顿规范那个阳光绩效奖金池的事，你到底是怎么看的？”

“咔嗒！”

小吴手里捏着的竹筷子抖了一下，差点当场掉在地上！

他嘴里含着半口米饭，咽也不是、吐也不是，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冒了出来！

我的亲娘哎，这哪是拉家常啊，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啊！

自己要是顺着周书记的心意拍马屁，说周书记砍奖金砍得对、大家伙儿都应该不拿钱光凭理想干活，这话要是传出去，全大院几百号公务员能拿唾沫星子把自己淹死，就彻底没法做人了；

可要是照实说大伙儿都在骂周书记站着说话不腰疼、断人财路，那眼前这位刚在碰头会上受了气的周大书记，往后还不得天天给自己穿小鞋、把自己发配去守大门啊？！

不过，小吴能被林婉蓉和周诚挑中派来十六楼当临时秘书，脑瓜子自然也是相当机灵的。

小吴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，放下筷子，脸上露出一副老实巴交又带着几分窘迫的苦笑，低声道：

“周书记，您既然问我实话，那我就不跟您打官腔说套话。宏大的财经条例我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科员也不懂，我就跟您说说我自己家的情况吧。”

“我家是咱们清水县北山乡农村的，爹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，我爹前两年干农活伤了腰，常年得吃药。我大学毕业考进咱们新区，现在每个月死工资扣完五险一金，发到手是八百六十块钱。”

小吴搓了搓手，一脸真诚的看着周志远：

“要是光靠这八百六十块钱死工资，我在县城租个单间、除掉一日三餐和人情往来，每个月能往老家寄两百块钱给我爹买药就算是烧高香了，处了两年的对象现在也不敢往谈婚论嫁上想。”

“但是自从今年张主任设了这个阳光服务绩效奖，我每天晚上留在党政办核对公文到九点半，只要全月零差错，月底卡里就能多发五百到八百的阳光奖金！靠着这笔钱，我每个月能给家里寄四百，剩下的钱攒起来，上个月刚在新区清风河畔交了首付，订

了一套八十平的婚房，打算明年秋天就把婚结了。”

说到这儿，小吴抬起头，迎着周志远若有所思的目光，用最接地气的话总结道：

“周书记，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明白，您站在党工委班长的高度上，看的是一整栋大楼的合规安全，怕将来政策变了上面查账连累大伙儿，您是一片好心，一点错都没有；”

“可我们底下这几百号科员干事，站在泥地上，眼睛里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老娘的药罐子、银行的房贷单子和对象的彩礼钱。大家都不是圣人，已经把每个月这笔奖金算进自家的柴米油盐里去了。”

“两边其实都没错，就是站的高度不一样。今天上午您在大会上突然说要把这笔奖金池停掉整顿，大家伙儿冷不丁一听，觉得下个月房贷和奶粉钱要断顿了，心里头一时半会儿肯定转不过弯、有些接受不了。这事儿要是能有个缓冲的法子慢慢来，大伙儿冷静下来，肯定能体谅您的一番苦心的……”

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
周志远手里夹着一块排骨，心里有些五味杂陈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面局促不安的小吴。

八百六十块钱的死工资……老爹是个药罐子……八十平婚房的首付和月供……

这些以前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曾出现过、甚至觉得有些琐碎庸俗的数字，此刻通过身边这个二十三岁年轻秘书朴实无华的嘴说出来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周志远的心坎上！

他缓缓放下筷子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直到听完小吴这番话，他才真正明白过来，为什么上午自己在礼堂台上慷慨激昂地讲完“抛开奖金、为了崇高理想信念而加班”之后，台下那一百二十八名干部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；为什么连市里刚派下来的党工委委员们都不肯跟着自己投赞成票！

不是下面的人没有觉悟，而是自己这个从小没缺过钱的班长，太急于在第一天就找个由头压倒张明远、太急于争夺话语权，以至于连最基本的“将心比心”都忘了，上来就去掀人家养家糊口的锅盖，显得既毛躁又脱离群众！

“你说得对……是我早上考虑不周了，没替底下同志们的实际难处多想一层。吃饭吧，菜都凉了。”

周志远轻轻叹了口气，心头的郁气散去了不少，重新拿起筷子吃起饭来。

就在两人刚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，小吴起身收拾好桌面、准备拎着空饭盒下楼去洗刷的时候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了。

小吴连忙走过去拉开房门，只见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笑容的张明远，手里还拎着两盒刚从食堂带上来、红绿相间的新鲜水果拼盘。